【编者按】

1月5日，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对外发布复旦智库报告《冲击与重构：复旦国际战略报告2025》。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吴心伯教授在报告的序言中指出，在特朗普2.0冲击下，多极化步伐加快，美国和西方在世界舞台上的影响力进一步下降，全球南方加速崛起。变局之下，世界在为后美国时代做准备。

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近日刊出“世局2026”系列，选刊该报告部分文章，展望“旧格局渐行渐远，新格局轮廓初现”的2026年。

美国总统特朗普强力介入俄乌冲突调停，美俄乌欧四方围绕停火进行激烈博弈与角逐，是2025年围绕俄乌冲突问题的最突出特点。展望2026，持续4年多的俄乌冲突有望出现重大转机，或将迎来和平的曙光。

一、特朗普强力介入俄乌冲突调停

早在2024年大选期间，作为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特朗普就夸下海口，宣称如果他当选总统将会在“24小时内结束俄乌冲突”。入主白宫后，特朗普将结束俄乌冲突，放在其外交议程的重要地位，并采取了一系列非常规的、带有强烈特朗普个人印记的穿梭调停外交。

一是施压乌克兰。谴责和制裁俄罗斯，全力支持乌克兰，是冲突爆发以来美国和欧洲对待俄乌冲突的一贯立场。然而，特朗普当选后，反其道而行之，将施压的重点转向了乌克兰。2025年2月12日，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首次出席布鲁塞尔北约防长会议，放出风声，强调乌克兰不可能指望加入北约，也不可能幻想重新获得所有被占领土，恢复2014年前的边界，令欧洲舆论哗然。最具戏剧性的一幕当属2月28日，特朗普与泽连斯基在白宫共同面对记者时的唇枪舌剑、公开争吵。面对泽连斯基不愿意在停火上做出让步，特朗普指责他是“在拿第三次世界大战作赌注”，强调“你手上没有牌可打”，并对泽连斯基下达了逐客令。随后，美国下令暂停对乌克兰的所有军事援助，包括停止对乌克兰提供军事情报和卫星图像支持，施压乌克兰。在经历多轮调停无果后，11月20日，特朗普政府抛出了一份令外界哗然的28点和平计划。根据该计划，克里米亚和所有顿巴斯地区（包括乌克兰控制的地区）将被承认为俄罗斯领土，在赫尔松和扎波罗热地区以实际控制线停火；乌克兰放弃加入北约；乌克兰军队规模将限制在60万人以内；乌克兰将获得某种形式的安全保障，但北约不会在乌克兰驻军。

二是示好俄罗斯。在施压乌克兰的同时，特朗普政府还主动示好俄罗斯，希望借此争取俄罗斯尽快同意停火。2025年2月12日，特朗普在未与泽连斯基通话前，率先与俄罗斯总统普京通电话，就尽快结束俄乌冲突进行交流。此后，特朗普与普京保持了较为频繁的电话沟通。国务卿鲁比奥、中东问题特使威特科夫以及特朗普女婿库什纳也与俄方保持密切接触。8月7日，即特朗普威胁对俄罗斯能源出口实施严厉次级制裁的最后期限前，威特科夫再次访俄，宣布双方取得“重大进展”，美俄两国元首将尽快举行面对面会谈。8月15日，特朗普与普京在美国阿拉斯加军事基地举行会晤，这是俄乌冲突爆发后，普京首次踏上美国领土，与美国总统举行面对面会谈。特朗普会后表示，同意普京从根本上解决俄乌冲突、缔结可持续的和平的主张，不再坚持先停火、再谈判的立场。他在社交媒体上辩解："各方一致认为，结束俄乌之间残酷战争的最佳途径，是直接达成和平协议——这将真正终结战争，而非仅仅签订停火协议，后者往往难以持久。"在前面提到的28点停火计划中，在领土安排、乌克兰军队规模以及乌克兰与北约关系等核心议题上，美国的停火主张被媒体普遍视为偏袒俄罗斯，甚至被认为是“俄罗斯的愿望清单”。

三是撇开欧洲。俄乌冲突爆发以来，欧洲一直将自己视为半个当事方，认为俄乌冲突走向及结果事关欧洲的和平、稳定与安全。欧洲在外交、经济与军事方面全力支持乌克兰，并对俄罗斯实施了一轮又一轮史无前例的严厉经济制裁。然而，特朗普在调停俄乌冲突时，一改拜登政府在俄乌冲突问题上与欧洲的密切磋商与协调立场，撇开欧洲，单独与俄罗斯及乌克兰商讨停火及和平问题。在特朗普看来，欧洲无力解决在“家门口”的安全问题，说明欧洲既无能力、也无政治和军事意愿承担起自身及本地区的安全责任，重要性大打折扣，在俄乌停火问题上“很难上桌”。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指责欧洲“缺乏自信”，认为欧洲在硬实力上“几乎在每一项上都对俄罗斯拥有优势”，但却担心来自俄罗斯的“生存威胁”。在调停俄乌冲突上，特朗普没有将欧洲视为一个需要平等磋商和讨论的利益攸关方，只是美俄做出决定、然后通报的对象。这在特朗普决定与普京在阿拉斯加举行单独会晤，以及美俄两国特使单独草拟结束俄乌冲突的28点计划中，就能够清晰看出。

二、美俄乌欧四方诉求与博弈

在停火问题上，美俄乌欧显然有着不同的考量与诉求。围绕停火问题，美俄乌欧四方进行着激烈的博弈。

首先，摆脱乌克兰“包袱”，尽快实现停火，是美国的当务之急。作为右翼民粹主义的代言人和“美国优先”外交理念的倡导者和践行者，特朗普不想继续在乌克兰问题上耗费美国纳税人的金钱。作为“现实主义”总统，特朗普不认为乌克兰存在任何扭转战局，夺回被占领土的可能性，乌克兰只能接受现实。作为交易型总统，特朗普认为只要出价合理，并采用恰当的威逼利诱手段，可以让俄乌冲突双方走上谈判桌，尽快结束冲突，恢复和平，让美国抽身。

其次，从俄罗斯角度看，利用相对有利的战场形势和特朗普急于和谈的迫切心态，为俄罗斯尽可能争取有利的停火条件，显然更符合其利益。持续4年之久的俄乌冲突，俄罗斯尽管遭受了巨大的人员伤亡和经济损失，但是2024年以来战场形势逐渐出现了有利于俄罗斯的变化。俄罗斯利用火力优势、人员优势和采用新的无人机战术，扭转了战场局势，并在顿巴斯地区以及赫尔松和扎波罗热多个前线展开了新攻势，新占领土近1万平方公里。尤其让俄罗斯感到“欣慰”的，特朗普再次上台后，一改拜登政府在乌克兰问题上的强硬立场，公开施压乌克兰，急于推动俄乌停火。“用好”特朗普这种牌，既迎合其尽快停火的意图，又不操之过急，甚至待价而沽，最大限度实现在乌克兰的“军事行动”目标，显然是俄罗斯在这场停火博弈中的首要考量。

再次，从乌克兰角度看，任何停火及和平安排，都必须至少满足三个条件。一是维护乌克兰的主权与领土完整。即便乌克兰不能夺回被俄罗斯占领的领土，乌克兰也至少在法律上不能承认俄罗斯对被占领土的主权。不仅如此，停火线必须以双方实际控制线为起点，而非让乌克兰从控制的顿巴斯地区全部撤军。二是乌克兰的安全保障问题。鉴于2014年以来俄乌冲突不断及2022年爆发的战争，乌克兰要求必须解决乌克兰的安全保障问题，尤其是美国要明确承诺乌克兰某种形式的安全保障，避免悲剧重演。三是乌克兰战后重建问题。乌克兰政府反复强调，乌克兰战后重建需要巨额资金，如果欧美无法或不愿意提供所需资金，至少应该将俄罗斯被冻结的部分海外资产作为战后重建资金，以补偿乌克兰的战争损失和重建所需费用。

最后，从欧洲角度看，至少有三大诉求。一是任何关于乌克兰的停火安排，都必须有欧洲在场。乌克兰作为欧洲的“后院”，其和平与安全与欧洲安全息息相关，欧洲决不能在这场欧洲已经付出巨大经济代价的冲突调停中缺席，被边缘化。二是任何涉及乌克兰的领土调整问题，必须由乌克兰人自主做出决定，他人无权指手画脚。三是乌克兰必须获得切实的安全保障。2025年12月15日，欧洲10国领导人发表集体声明，强调任何涉及乌克兰的潜在领土让步，都必须在乌克兰获得有力的安全保障后才能做出。

由于美俄乌欧的诉求存在巨大差异，甚至各自目标尖锐对立，俄乌停火调停一波三折，旷日持久。

三、还有几道坎？

自从去年11月20日特朗普政府提出28点和平计划后，俄乌调停努力进入了加速阶段。美国国务卿鲁比奥、特使威特科夫、特朗普女婿库什纳及美国军方多次与乌克兰代表、俄罗斯代表及欧洲代表举行双边会晤，此外泽连斯基也多次与英法德等欧洲领导人进行磋商，协调立场，并取得一定进展。展望2026年，俄乌冲突停火，将是大概率事件。但目前为止，在停火问题上，至少还有三道坎。

一是领土问题。美国的调停方案明确要求乌克兰放弃整个顿巴斯地区以及赫尔松和扎波罗热部分地区，包括目前乌克兰依然实际控制的顿涅茨克前线坚固防御阵地，满足俄罗斯的部分领土要求。乌克兰对此加以拒绝。2025年12月10日，乌克兰提出结束冲突的20点和平计划。在领土问题上，强调以当前的实际控制线作为停火线，拒绝撤出整个顿巴斯地区。后经与美国多轮磋商，泽连斯基立场有所松动，强调乌克兰军队可以从目前控制的顿涅茨克前线撤出，但要求俄罗斯也要同步撤出部分顿涅茨克前线地区，以建立非军事区。欧洲则支持乌克兰的立场。俄乌双方在领土问题上到底能够妥协到何种地步，将是决定俄乌停火进程及成败的决定性因素。

二是安全保障问题。对乌克兰来说，停火不仅涉及领土调整的艰难抉择，更关乎乌克兰未来的安全保障问题。如果乌克兰无法获得明确的安全保障，避免战争悲剧重演，那么一切都是徒劳。乌克兰希望获得欧洲，特别是来自美国的明确安全保障，确保停火后乌克兰的长期安全。目前，美乌欧三方达成初步方案。欧洲国家承诺乌克兰停火后的安全保障，美国则以某种方式加以确认，但不会派驻地面部队进驻乌克兰。问题是，这个方案会不会得到俄罗斯的认可和同意？俄罗斯《议会报》网站2025年12月24日报道，俄罗斯国家杜马国防委员会第一副主席阿列克谢·茹拉夫廖夫表示，泽连斯基就领土问题和俄语在乌克兰地位问题作出了内容含糊的提议。他指出，俄军拥有战场优势，俄罗斯不应关注乌克兰的计划，一切都将在战场上决定。

三是特朗普变量。持续4年之久的俄乌冲突之所以在2025年进入边打边谈阶段，最主要的外部推力就是特朗普本人。特朗普“厌倦”了美国继续为乌克兰的军事抵抗埋单，希望尽快结束冲突，摆脱乌克兰包袱。然而，成也萧何败萧何。如果俄乌双方迟迟未能在领土和安全保障等问题上获得进展，美国调停努力一直无法取得突破，或许特朗普有一天也会“厌倦”调停，散手不管，任凭俄乌冲突双方在战场上继续杀戮。

（韦宗友，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教授。本文原标题《俄乌停火，还有几道坎？》）

世局2026｜今年俄乌停火将是大概率事件，但还有三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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