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5年，人工智能正从“能说会道”的聊天机器人，进化为“能行会动”的智能体。AI在不断突破能力边界的同时，进一步赋能各行各业，加速对社会运行机理的渗透。

颠覆性的技术跃迁，使AI开始与既有秩序发生摩擦，新秩序的轮廓由此浮现：迪士尼首次将核心IP授权给深陷版权诉讼的OpenAI；大语言模型发展趋缓，世界模型崭露头角；豆包AI手机遭大厂App“封杀”，超级入口之争再度升温；从具身智能、GPU到大模型，中国科技小龙掀起上市潮，力争行业第一股。

在新旧秩序交替碰撞的中场，澎湃新闻对齐Lab推出年终报道《2025·AI中场时刻》。以“摩擦、徘徊、跃迁”为锚点，追问这场持续演变的技术革命将如何影响个体、行业与社会，AI的下半场又将涌向何方。

2025年，人工智能不再只是一个“增长故事”。AI在重塑各行各业的同时，与现实世界的秩序、商业体系、劳动关系和伦理价值产生了更多的摩擦。

以OpenAI为主线，澎湃新闻记者通过公开信息，勾连出2025年主流硅谷AI公司之间的竞合关系网。这张网中，既盘踞着英伟达、谷歌、Meta等市值破万亿美元的科技巨头，也牵扯着迪士尼、《纽约时报》等传统内容版权方，还延伸至被卷入AI伦理与安全争议的普通人。

总体来看，入口争夺、版权纠纷与伦理安全，构成了2025年AI摩擦的三个主要面向。

入口争夺源于智能体（Agent）技术的底层跃迁，当AI开始具备模拟人类操作的能力，用户隐私与流量变现的既有根基被触碰，由此引发“真人操作”与“人机协同”的系统性分歧。

版权纠纷体现的是惯性摩擦过后的阵营重组。以迪士尼为代表的版权方，在AI侵权维权的同时，开始选择与部分AI公司“握手言和”，转而共同探索IP合作与内容生产的新范式。

在伦理与安全层面，通用大模型对人类社会的影响不止于工具范畴，对用户心智与行为的影响正在加深。在极端案例中，AI甚至被认为扮演了恶性事件的“加害者”。

AI代理加速“超级入口”之争

2025年被业内称为AI Agent（智能体）元年。中国信通院于今年8月发布的《AI for Process企业级流程数智化变革》蓝皮书指出，未来三年，以智能体为代表的人工智能在企业流程中的渗透率将达到10%至20%。同月，国务院印发的《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提出更明确的目标：到2030年，中国新一代智能终端、智能体等应用的普及率超90%。

智能体的加速普及，意味着AI正在越来越多的场景中解锁了“替人动手”的操作能力。这种用户视角的便利，正在动摇部分平台赖以生存的商业基础：“真人操作”沉淀的用户画像与行为数据，正面临被AI稀释的风险。

近期，字节联合中兴推出的豆包AI手机，因具备跨应用操作能力，遭到微信、支付宝、淘宝等多款头部APP的技术性“封杀”。不同于传统智能体通过调用第三方接口实现工具化能力，豆包AI手机采用的是GUI Agent路线，即通过识别屏幕信息直接完成手机操作。有使用者在社交网络反馈，该方式可自动处理弹窗、跳过广告。

有网友发帖称，收到豆包手机后成功登录微信5分钟后被迫下线，理由是登录环境异常。图片来源：小红书。

冲突的本质是AI手机与APP双方对操作主体与权限边界的判定分歧。在APP看来，脱离真人直接控制手机操作可能触发风控机制，这不仅关乎隐私保护，更涉及资金安全与金融合规等底线问题。

对此，AI手机一方代表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在微博中回应称，本质上是“机主授权助手完成操作”，与所谓入侵、黑客或隐私问题无关。

除了安全与合规，一旦用户习惯用豆包AI跨APP完成聊天、点外卖、订酒店等操作，对应场景的APP将损失大量的“真人”流量和数据。字节系APP的进一步壮大，显然是阿里、腾讯等大厂不愿意看到的。今年尤为突出的是，在苹果商店免费APP排行榜上，豆包、抖音商城、汽水音乐、红果短剧等字节系APP长期霸榜前十。单看AI原生应用的话，豆包的领先优势更为明显。七麦数据显示，过去一年豆包的累计下载量已超过1亿次，甚至高于元宝（腾讯系）、夸克（阿里系）两者之和。

从密集的产品发布与宣发动作中不难看出，为了应对“超级入口”之争，阿里已经开始加速布局。11月以来，阿里相继上线千问APP、灵光AI、蚂蚁阿福等多款AI原生应用，以AI的生活入口为目标，发力C端市场。官方数据显示，千问在公测23天时月活跃用户数（含APP、Web、PC端）突破3000万，成为全球增长最快的AI应用。

顺福资本创始人、行行AI董事长李明顺向澎湃新闻记者表示：“未来两三年的周期里，行业都处在赛跑机制，抢夺所谓AI时代的入口，目前，大家都未形成护城河。”

与豆包AI手机引发的入口之争类似的，还有亚马逊与Perplexity的AI代理之争：今年11月，美国在线零售巨头亚马逊起诉AI初创公司Perplexity。导火索是亚马逊认为Perplexity旗下AI浏览器Comet在使用Agent功能代替真人完成购物时，并未明确表明其“非人类身份”，涉嫌计算机欺诈。

亚马逊CEO安迪·贾西在此前的财报电话会议中曾表示，AI购物目前的体验并不理想，在个性化服务、配送准确性上存在明显短板。彭博社在分析文章中指出，长期来看，购物代理可能会对亚马逊利润丰厚的广告业务构成重大威胁。亚马逊的广告收入主要来自向商家出售赞助展示位，以确保他们的商品在消费者搜索时优先出现。一旦购物决策由机器人完成，这类广告位的价值或将显著下降。

版权不再是非黑即白的战场

与入口之争中的“正面硬刚”不同，一批积极进行AI侵权维权的内容版权方正与AI公司从对立走向合作。“打不过就加入”，成为更现实的选择。

12月11日，迪士尼与OpenAI达成合作，成为Sora（OpenAI旗下短视频生成式AI平台）首个大型内容授权合作伙伴。根据协议，Sora将获得涵盖迪士尼、漫威、皮克斯与星球大战等品牌在内的200多个IP角色使用权。同时，迪士尼还将向OpenAI进行10亿美元的股权投资。

耐人寻味的是，在与OpenAI完成版权合作的同一天，迪士尼又转而起诉谷歌，指控其利用AI模型进行大规模侵权商用。作为回应，谷歌在YouTube下架了数十个包含迪士尼角色的 AI 生成视频。

《MIT科技评论》在分析文章中指出，这种选择性合作，标志着好莱坞正走上一条与传统媒体出版商相似的道路：能谈则谈，谈不拢就诉讼。版权不再是非黑即白的战场，而是一个可供议价的市场。对那些无力承担授权成本或不愿接受授权条款的小型AI公司而言，未来所面临的法律环境，或将更加严苛。

业内普遍认为，迪士尼与OpenAI的合作，实质上是在“立规矩”，向整个版权市场释放明确信号。协议至少在三个层面限定了AI对版权内容的使用方式：首先，迪士尼明确禁止OpenAI使用授权IP进行模型训练，仅允许在推理阶段使用，划清“输入端”与“输出端”的边界；其次，IP授权范围被严格限定在角色、服装、道具、载具和场景之内，真人演员肖像与声音不在授权之列；最后，Sora生成的相关IP视频被限定在30秒以内，防止版权内容被用于生成电视剧、电影等长内容形态。

在2025年亚马逊AWS re:Invent大会的圆桌讨论中，Prime Video AI副总裁 Albert Cheng认为，AI正成为下一个“流媒体时刻”。他表示：“今天的AI给我的感觉，和我在迪士尼推动流媒体业务时一模一样，这是又一场变革的开始。如果说流媒体改变的是内容的‘分发’方式，那么AI将重塑内容的‘创作’方式。”

除了迪士尼这样的媒体巨头，新闻出版行业与OpenAI的版权博弈也走到了新的分水岭。一方面，自2023年以来，OpenAI已先后与新闻集团（达成2.5亿美元版权合作）、卫报媒体集团、美联社等达成内容合作协议。另一方面，《纽约时报》与OpenAI缠斗两年的版权诉讼尚未分出胜负。12月，美国联邦法院要求OpenAI交出2000万条去除用户身份的对话日志，以证明OpenAI是否复制了《纽约时报》的版权内容。

今年10月，OpenAI CEO山姆·奥特曼在接受《MD MEETS》访谈时被问及“我们是否还需要新闻行业”。他回应称，新闻业“至关重要”，并表示如果ChatGPT最终摧毁了新闻行业，“那绝不是我愿意看到的结果”。

从“教唆”自杀到杀人，AI安全伦理风险升级

据不完全统计，2025年被认为与ChatGPT有关的命案至少有5起。除了4起教唆自杀案外，还出现了美国首例与AI有关的谋杀案。起诉书指出，美国康涅狄格州一名56岁男子Soelberg因长期与ChatGPT对话，加剧偏执妄想，于8月杀害83岁母亲Suzanne后自杀。死者的遗产律师对ChatGPT母公司OpenAI以及投资方微软提起诉讼。

起诉书细节透露，ChatGPT不仅欣然接受了Soelberg的妄想，还由此构建出一个针对他的阴谋和暗杀企图的世界。Soelberg的不安与恐惧，进一步成为ChatGPT加剧他妄想的“养料”。当Soelberg告诉ChatGPT，母亲书房里的一台打印机在他走过时会闪烁时，ChatGPT会说打印机是“监视设备”，母亲是部署监视设备的同谋；ChatGPT还让Soelberg相信，母亲和她的朋友试图通过汽车通风口向他投放致幻药物，并将他的母亲塑造成威胁他生命的敌人。在数月的对话中，除了母亲Suzanne，ChatGPT还将Soelberg接触的其他人也列为了威胁，包括优步外卖司机、AT&T员工、警察和急救人员等。

2025年10月27日，OpenAI在发表的《强化 ChatGPT 在敏感对话中的回复能力》技术文章中提到：近期更新了 ChatGPT的默认模型，以更精准地识别处于心理困扰时刻的用户并提供支持。对于表现出情感依赖迹象的对话，OpenAI声称会训练模型去鼓励用户建立现实世界中的联系。图片来源：OpenAI官网

Soelberg接触ChatGPT时，OpenAI刚刚推出GPT-4o，这是一款特意设计成善于情感表达且一味迎合用户的模型。诉状指出，OpenAI放宽了关键的安全护栏，即使对话涉及自残或 “即将发生的现实伤害”，也要保持互动。起诉书还认为，为了比谷歌早一天上市，OpenAI 不顾安全团队的反对，将原本需要数月的安全测试压缩到仅一周时间。

值得警惕的是，安全伦理问题只是AI暴露的风险危害之一。2025年1月，由魁北克人工智能研究所牵头，96位全球人工智能专家参与的首份《先进人工智能安全国际科学报告》指出，通用人工智能已经带来了一些明确的危害，这些危害包括诈骗、非自愿亲密图像（NCII）和儿童性虐待材料（CSAM）等，对某些人群或某些观点存在偏见的模型输出、可靠性问题，以及隐私侵犯等问题。而随着人工智能能力的提升，更多风险的证据逐渐显现，包括AI驱动的黑客攻击或生物攻击，以及社会对通用人工智能失去控制的可能性。

资料来源：

1、https://www.constellationr.com/blog-news/insights/openai-disney-deal-foreshadows-where-media-headed

2、https://openai.com/zh-Hans-CN/index/disney-sora-agreement/

3、https://www.mittrchina.com/news/detail/15633

4、https://www.zaobao.com.sg/realtime/world/story20251211-7951693

5、https://www.courthousenews.com/wp-content/uploads/2025/12/ChatGPT-lawsuit-SF.pdf

AI中场时刻①：摩擦白热化，搅动版权、入口与伦理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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