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一辈子银行饭，能够从满目琳琅的滑稽戏戏单里，寻找到若干张有关银行题材的剧目，让我禁不住学起越剧戏文里的贾宝玉哼唱：“从古到今，天上人间，是第一件称心满意的事啊！”

苦头吃足，金圆券变“小儿科”

蜜蜂滑稽剧团1951年推出的《小儿科》，揭示了“新旧社会两重天”的沧桑变迁。话说国民政府统治时期，在中央银行担任小职员的梁秉泉工作勤勉，生活俭朴，被同事讥讽为“小儿科”。因时局动荡，货币贬值，物价飞涨，他经年累月省吃俭用积蓄的十两黄金被迫换成金圆券，谁知不到两个月的工夫，迅速“缩水”成一两黄金，又被经济警察勒索一空，遇到发薪日还硬性搭进根本无法兑现的“救国公债”，祸不单行丢掉了“金饭碗”。为此，周柏春扮演的银行小职员悲愤交加：“可恨银行襄理，道理也不讲，他本该，无缘无故，停脱我生意为哪桩，反动派，丧心病狂，金圆券，将我十两金子全骗光，我一世搭伊白忙，可怜我，人老珠黄，失业苦难当，卖卖香烟，房子漏水，拿我香烟全湿光，连本搭利全蚀光，买客话我，骗铜钿，勿应当，侬想冤枉勿冤枉！”直至申城雨过天晴，梁秉泉看到政治昌明，金融稳定，仍心生疑惧，复职后在事实的教育下，消除疑虑，满身心地投入银行工作，为国家经济建设添砖加瓦。

说到戏中的老法币、金圆券、救国公债，我接触过不少史料，自小还登台“演过滑稽”。10岁那年，我在崇明路小学组织的联欢活动上，说过一段独脚戏，班主任张剑和老师编写的脚本，我逗哏，卞炯同学捧哏。许多内容早已忘干净了，惟有一处“包袱”仍记忆犹新。为了证明旧上海金融崩盘、民穷财尽的悲惨境况，我用了一连串形象化的数据作比喻：当时100元法币，1937年可买两头牛，1941年可买一头猪，1945年可买一条鱼，1946年可买一个鸡蛋，1947年可买五分之一根油条，到了1948年，只能买到两粒大米……话及这些近乎荒诞的金融往事时，小伙伴们惊掉下巴，捧腹不已！没想到30年后，我出任上海市银行博物馆馆长，对于这段旧中国金融濒临崩溃的史实，有了更为翔实而生动的情景展示。从国民政府法定货币（简称“法币”）走上历史舞台的短短十几年间，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加速贬值，最后完全形同一张废纸。坊间流传的民谣一语中的：“大街过三道，物价跳三跳。工资像雪糕，一会就化掉”。市场商品如脱缰般野马上涨所带来的实际购买能力的削弱，让普通民众一贫如洗的生活雪上加霜，恰同滑稽戏里的银行职员梁秉泉。

阅读戏单纸杂的好处，往往还能窥见颇多幕后花絮，丰富拓展了台前幕后的多彩演艺空间。据《小儿科》戏单披露：“姚慕双在歇夏期间，患了两场伤寒症，第一次病愈又复发，以致病得头颈像铜丝，臂膀好像火柴梗，穿了大褂出来；周柏春每天上午赴第三届戏曲研究班参加学习，总是被校门口的群众包围住，手不停挥地签名；在刮台风的那几天，夏萍赤了脚往返学习班和剧场之间，身上淋得活像落汤鸡，可是情绪还是蛮高涨，大家叫她赤脚观音；陈红在《红姑娘》中饰周柏春的未婚妻，曾被敌伪特务机关抓进去，现在《小儿科》中，却变成正式夫妻了，同事们劝他俩和气些，毕竟是患难夫妻啊……”

同一年，蜜蜂滑稽剧团花开两度，向观众奉献了滑稽歌舞巨剧《黄金牛》，虽说银行的戏份一晃而过，却将视角瞄准上海滩黄金市场交易的种种乱象，啼笑皆非，发人深省。1946年的上海，英国混混却利在酒吧设下黄金骗局，一些不明真相的投机分子入彀，结局逃不脱鸡飞蛋打、“黄金梦”破灭的命运。英国人却利一角，张口“阴沟里洗”，英语功底不俗的姚慕双当仁不让，无出其右。此剧标榜“滑稽歌舞”，苦了一班演员，主演周柏春从北京参加全国戏剧工作会议返沪后，天天练习跳舞，每天至少四小时，跳得昏天黑地。《黄金牛》特刊记述：“载歌载舞的演出，极符合滑稽艺术博采众长的意味，周柏春他是能克服任何困难的标准演员，他决心研究出不同凡响的舞蹈场面来呼应滑稽风格，籍以开阔滑稽戏的新路线，这踢踏舞、伦巴舞，既复杂又轻快，可以说是突破滑稽舞蹈场面的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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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头添足，储蓄“有奖”也有情

若要生活好，开源、节流、储蓄三件宝。开宗明义把储蓄产品写进了剧名的滑稽戏，当属大众滑稽剧团的《有奖储蓄》。却话上海和平里弄堂口烟纸店的老板钱有三，在旧社会吃过存钱的亏，有了余钱只敢藏在家里箱柜，不愿存进人民银行，他妻子是里弄的积极分子，还担任了爱国储蓄的宣传员。一次，钱有三家人不慎将旧存单剪成了鞋样，然而人民银行按照规定照样予以兑现，又亲眼目睹周围邻居踊跃参加储蓄过上了好日子，终于转变了观念，乐呵呵把余钱换成有奖储蓄的存单。其中一段唱词尽现“句头咬句尾”的特色：“秀英我要批评你，你的思想有问题，问题就在爱虚荣，虚荣造成多浪费，浪费实在勿应该，应该节约为自己，自己平时来储蓄，储蓄对国家都有利，有利于己功在国，国富民强万万年。”

《有奖储蓄》开演时，声势浩大，独“储”心裁，走进天宫剧场大门，及至舞台上下，储蓄宣传的标语、画报、连环画铺天盖地，这些都由人民银行倾情提供，观众一入剧场，仿佛身临银行实境，氛围感拉满。戏单末尾，剧组不忘鸣谢：“《有奖储蓄》的演出，人民银行给我们很多的帮助，在彩排时，人行有六、七十位同志参加观剧，内中市区21个办事处代表，郊区9个办事处的代表（真如、浦东洋泾等地区），上海分行储蓄部方面即召开座谈会，给予我们包括演技、政策等方面的宝贵意见。”

饶有意趣的是，嗜钱如命的老板钱有三的扮演者范哈哈，为演活烟纸店老板的形象，特意每天在自家弄堂口的烟纸店逗留，捕捉神情举止，体验小店生活，还问老板借了一件“香港衫”穿上了舞台；饰演里弄储蓄宣传员老陈的张冶儿，曾有一笔存款，他担心新政府不认账，未想人民银行照单全付，他感慨：“人民银行真的照顾人民、服务人民，我一定要演好这个角色。”

如同《小儿科》里的梁秉泉，滑稽戏舞台上的银行职员似乎不太招人待见，难以正面角色示人。大众滑稽剧团另一出滑稽戏《警察与小偷》，与意大利新现实主义风格的同名喜剧电影似曾相识，描写国民政府统治时期，由于行业大鱼吃小鱼，李健生供职的银行黯然倒闭，只能饱尝失业的痛苦滋味。为了维持一家老小的生活，他不惜铤而走险，不得不操起骗人的勾当，因一只假古董花瓶触犯了美国佬，逼迫警察抓捕李健生，否则要警察代替他坐牢，于是展开一场笑与泪交织的冒险游戏。范哈哈出演银行职员李健生，刘侠声出演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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噱头摆足，笑声却成“毛毛雨”

等我有幸坐进剧场观看滑稽戏时，已是改革开放惊涛拍岸，银行题材的剧作伴随“定向戏”的兴起纷至沓来。所谓“定向戏”，我看就是甲方出资，乙方出智，命题作文，削足适履。1994年，中国工商银行成立10周年之际，委托上海滑稽剧团创作排演了《招财进宝》。这出群像戏，将工行南京路储蓄所变为熙来攘往的社会大舞台，储蓄所所长黄牡丹“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各式人等在此间展露喜怒哀乐，感悟财富冷暖。“生活永远不会有尾声，但戏总有告别的一刻。既然是喜剧，当大幕渐渐落下时，您看到的当然是皆大欢喜。”

想当初，银行宣传处吕云军处长约我去市府礼堂观摩《招财进宝》的彩排，“顺便”写一篇剧评。门口，受到了滑稽剧团领导和演员钱程、孙勤园夫妇的欢迎。想起钱程在介绍夫人时还出噱头：“我太太，不是剧情需要假扮夫妻，正宗原配噢。”观戏的当口，剧组一会儿递上茶水冷饮热毛巾，一会儿塞给奶油话梅牛肉干，我还是头一回享受如此看戏待遇。凭良心讲，此剧尽管有大咖助力——赵化南编剧，严顺开导演，却是浮光掠影，附会穿凿，“拼接”的痕迹比较明显。事后听说，原先的剧本差强人意，让一帮银行头头脑脑发表意见，当场倒翻了田鸡篓，七嘴八舌，编剧谁也不敢得罪，最终改得不伦不类。谢幕散场，吕处长耳提面命，加之吃人嘴软，我只得硬着头皮撰文鼓之吹之。好在滑稽戏由银行出钱创排，票房不愁，当年各区均设有储蓄推进委员会，组织里弄阿姨妈妈看白戏，居然连演了100多场。

刚进银行时，听到一则顺口溜：“信贷大儿子，会计小儿子，储蓄小三子”，道出了昔时银行不同岗位的地位。好了，“小三子”捷足先登呈献一部滑稽戏，“大儿子”怎么愿意甘拜下风。很快，展现银行信贷领域新人新事的大型滑稽戏《毛毛雨》接踵而至，抄几段打油诗式的剧情简介，窥一斑而知全豹：“为治企业贫血症，金泳甘愿当‘医生’，救死扶伤费心机，好意误伤老丈人”“皇帝女儿不愁嫁，疾风暴雨沦天涯，作茧自缚梁厂长，岂甘败北于人下”“浦江两岸春意浓，改革巨浪如潮涌，初战告捷毛毛雨，勇往直前迎彩虹”……显而易见，里面提到的男主角信贷员金泳，沪语“金融”之谐音也。戏单醒目处，《毛毛雨》策划一栏值得玩味：“各区工商银行信贷科长”。那个年代的信贷科长，掌控资金大权，财务追，厂长捧，众人抬，处尊居显，呼风唤雨，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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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家|“金饭碗”盛满了悲喜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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